7.苦难自渡
7.苦难自渡
边关的夜,比任何地方都要黑。 谢昀醒来时,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,而是彻骨的寒冷。 他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,身下是冰冷的砂石,身上压着半截断裂的马尸。 那是他的战马“追风”,在最后一刻用身体挡住了射向他的箭雨。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:三日前,他接到线报,说一小股狄人骑兵在百里外的山谷出没。 他亲自率三百精骑追击,却中了埋伏。 那根本不是小股骑兵,而是整整三千狄军主力。 箭雨如蝗,杀声震天。 他看见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,看见王虎为了替他挡箭被射成了刺猬,看见追风长嘶一声扑向敌阵…… “将军……将军……” 微弱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。 谢昀艰难地转头,看见沈青趴在不远处,左肩插着一支断箭,脸色苍白如纸。 “沈青……”谢昀想动,却发现自己左腿剧痛,低头一看,小腿处血rou模糊,骨头都露了出来。 “别动。”沈青爬过来,额上全是冷汗,“您的腿……断了。追风压住了您大半身子,我才把您拖出来。” 谢昀环顾四周。 这里是河床底部,两侧是高耸的崖壁,头顶只有一线天光。 他们应该是从上面摔下来的,追风的尸体缓冲了下坠的力道,才保住了他们的命。 “其他人……”谢昀声音嘶哑。 沈青低下头:“全军……全军覆没。我是被震下悬崖的,醒来时就在这附近,听见追风的嘶鸣才找到您。” 三百精骑,朝夕相处的兄弟,就这么没了。 谢昀闭上眼睛,胸口剧痛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 他强行咽下,再睁眼时,眼中已是一片血红:“此仇不报,我谢昀誓不为人!” “将军,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。”沈青撕下衣襟,为他包扎腿伤,“追风身上还有水囊和干粮,够我们撑几日。但这伤口……必须尽快处理,否则会溃烂。” 谢昀看向自己的腿,心中明白,这样的伤在野外,九死一生。 但他不能死,至少现在不能。 汴京城里,那个人还在等他。 “你肩上的箭……”谢昀看向沈青。 “已经拔出来了,伤得不深。”沈青从追风鞍袋里找出水囊和伤药,先为谢昀清洗伤口,然后小心翼翼地上药包扎。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,却极其认真。 谢昀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忽然问:“你不怕吗?” 沈青手一顿,随即继续包扎:“怕。但怕有什么用?我爹说过,战场上越是怕死的人,死得越快。” “令尊是位真正的军人。” “他是。”沈青眼中闪过一丝骄傲,“所以我也不能给他丢脸。” 包扎完毕,沈青扶谢昀靠坐在崖壁下,又去检查追风身上的东西。 除了水粮,还有一副弓箭、一把短刀,以及……一个绣着云纹的旧香囊。 她将香囊递给谢昀。 谢昀接过,紧紧握在手中,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力量来源。 “是……裴公子送的吧?”沈青轻声问。 谢昀没有否认: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您昏迷时,一直喊着‘钰兄’。”沈青低下头,“而且这香囊的绣工……虽然简单,却针针用心,定是重要之人所赠。” 谢昀摩挲着香囊上已经褪色的丝线,眼前浮现出裴钰低头绣花时微蹙的眉。 那人向来不善女红,却为了他,笨拙地学了好几个月。 “他在等我回去。”谢昀轻声道,“所以,我一定要活着回去。” 沈青心中一阵酸楚。 她看着眼前这个即使在绝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的将军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铁骨柔情”。 “将军,我们会回去的。”她坚定地说,“一定。” 接下来的三天,是谢昀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。 腿伤开始溃烂,高烧反复发作。 没有医者,没有药材,只能靠沈青用清水为他清洗伤口,用火烤过的短刀刮去腐rou。 每一次刮rou,都痛入骨髓。 谢昀咬着木棍,额头青筋暴起,却一声不吭。 汗水浸透了衣衫,又很快在寒风中变得冰冷。 “将军,疼就喊出来。”沈青的手在抖,眼中含泪。 “继续。”谢昀吐出木棍,声音沙哑,“不除腐rou,这条腿就保不住了。” 沈青咬牙继续。 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,映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。 这个十八岁的少女,在战场上从未退缩,此刻却因为心疼而双手颤抖。 终于处理完伤口,谢昀已经虚脱。 沈青扶他躺下,将最后一点水喂给他。 “水不多了。”沈青看向空了一半的水囊,“明天必须找到水源,否则……” 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谢昀说。 “不行!您的腿……” “用树枝当拐杖,可以走。”谢昀打断她,“留在这里也是等死,不如拼一把。” 沈青知道他说得对。 干粮只剩最后一点,水也快没了,他们必须找到出路。 第四天清晨,两人互相搀扶着,沿着河床向上游走去。 谢昀的左腿完全无法着力,全靠右腿和沈青的支撑。 每走一步,都是钻心的疼痛。 日头渐高,砂石被晒得guntang。 谢昀的嘴唇干裂出血,眼前阵阵发黑。 他握着香囊的手越来越紧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 不能倒下。 钰兄还在等我。 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天,黄昏时分,他们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。 前方不远处,河床拐弯处,竟然有一小洼积水! “水!将军,有水了!”沈青惊喜地叫道。 两人跌跌撞撞走过去,趴在水边痛饮。 水有些浑浊,但此刻无异于琼浆玉液。 补充了水分,又在水边发现了些可食用的野草根茎,两人总算有了些力气。 沈青在崖壁上发现了一个浅洞,勉强可以容身。 夜晚,寒风凛冽。 沈青生了一小堆火,两人蜷缩在洞口。 干柴不多,火苗微弱,却带来了一丝温暖。 “将军,讲个故事吧。”沈青忽然说,“讲讲……裴公子的事。” 谢昀看着跳跃的火光,眼中泛起温柔:“他啊……是个很特别的人。看起来温润如玉,其实骨子里倔得很。不喜欢的,宁可死也不会妥协。” “就像您一样。”沈青轻声道。 谢昀笑了笑:“或许吧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他是书香门第的公子,我是武将世家的孩子,本该走不到一起。可偏偏……就成了至交。” 他回忆起年少时的种种:一起爬树掏鸟窝,一起逃课去河边钓鱼,一起在月下饮酒论诗。裴钰总是安静的那个,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边关的故事,眼中闪着向往的光。 “他说过,最羡慕我能驰骋沙场,保家卫国。”谢昀的声音低下去,“可他不知道,我多羡慕他能安坐书房,与诗书为伴。我们……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。” “但您们心里都有对方。”沈青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 谢昀看向她:“你呢?等这次回去,有什么打算?” 沈青沉默片刻:“若我能活着回去,想正式从军。不是女扮男装,而是堂堂正正地,以女子之身从军。” “这很难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沈青抬起头,眼中映着火光,“但总得有人开这个先河。将军,您不也觉得,女子不该只困于闺阁吗?” 谢昀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那个瘦小却倔强的身影。 这丫头,骨子里有种不服输的劲头,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。 “好。”他说,“若我们能回去,我帮你。” 沈青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 “我谢昀一言九鼎。” 夜深了,火堆渐熄。 沈青将最后一点柴添上,看着谢昀疲惫的睡颜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 这个让她敬佩的将军,心中装着家国天下,也装着一个人。 那样深沉的感情,她从未经历过,却莫名感动。 她想,等回去后,一定要见见那位裴公子。 看看是怎样的人,能让谢将军在生死关头仍念念不忘。 第七天,他们终于找到了出路。 河床在前方变得开阔,汇入一条小溪。 沿着溪流往下走,隐约能看见远处的炊烟。 “有人家!”沈青激动地说。 谢昀拄着树枝,望着那缕炊烟,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。 他知道,活着回去只是第一步。 接下来的路,会更难走。 这场埋伏太过蹊跷。 线报有误,地形图有误,就连狄军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像是精心计算好的。 军中……有内jian。 “将军,我们快到了。”沈青扶着他。 谢昀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 三百将士的英魂还留在那片山谷,此仇不报,他誓不为人。 但在此之前,他必须活着回去。 为了死去的兄弟,为了边关的百姓,也为了……那个在汴京等他的人。 “走。”谢昀咬牙迈步,每一步都踏得坚定。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在荒原上拖出一道不屈的轨迹。 前方是生路,也是新的战场。 而千里之外的汴京,阿月正跪在佛前,为两个人祈福——一个在地牢受苦,一个在边关生死不明。 佛祖垂目,不语。 人间苦难,从来都要靠自己来渡。